後半段的路程比霍琴预想的更加颠簸。她们驶离了任何勉强能称为「路」的痕迹,越野车在起伏的沙地和砾石滩上全速行进,车身像一艘在风暴里挣扎的小船。霍琴的脊椎被颠得酸痛,但她咬着牙没出声,只是时不时用GPS确认方位,在地图上标记轨迹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阿娜尔把车停在一座巨大的风蚀岩柱旁边。这根岩柱高约十五米,形状像一根被巨手扭转过的螺旋尖塔,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出的深浅沟槽,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赭金色。
「到了。」阿娜尔熄火下车,从後座拎出一个帆布袋,里面装了水、乾粮、急救箱和一条备用的薄毯。「剩下的路车过不去,步行。大约四十分钟。」
霍琴背上她的测绘包,跟在阿娜尔身後。她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峡谷向前穿行,两侧的土壁越来越高,光线也越来越暗。峡谷底部铺着厚厚的细沙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霍琴注意到阿娜尔的步伐变得极轻,像一头在夜色里接近猎物的动物,连呼吸都放缓了。
然後峡谷到了尽头。
霍琴停下脚步,屏住了呼吸。
面前的是一面高达二十余米的垂直土壁,下半部分被风蚀出一个巨大的凹洞,洞口参差如巨兽张开的嘴。但真正让她失语的是洞口上方土壁上残存的痕迹——褪色的赭红色勾勒出飞天的轮廓,衣带的线条虽然剥落了大半,但依然能看出那种属於盛唐风格的、饱满圆融的韵律感。青金石蓝被沙尘覆盖了太久,只在夕阳最後一抹光线斜射过来时,才从灰扑扑的表面下浮现出一点隐约的、几乎像幻觉的幽蓝。
「就是这里。」阿娜尔站在她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。「进洞之後不要开手电筒,天黑前最後这点光还够用。里面可能有其他人,也可能没有。」
霍琴点头。她跟着阿娜尔侧身钻进洞口。里面的空间比她想像的要深,从洞口的狭窄过道向前延伸了约十米後,豁然开朗成一个约半个篮球场大的拱顶石室。头顶的穹顶部分坍塌了,露出一个不规则的天窗,最後一抹暮色从那里灌注下来,正好照亮了正对洞口的那面残墙。
墙上残存着大幅壁画。虽然中央的主尊佛像已经被毁去大半,但两侧的供养人行列依然清晰可辨——穿着粟特风格长袍的男女,手持莲花或乐器,面容柔和而庄严。衣袍的皱褶处仍保留着朱砂的鲜艳和石绿的清冷,在暮光中流动着一千三百年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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