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,德米特里·莫罗佐夫开始频繁地和安娜见面。有时是派人接她去他的办公室,说是有谢尔盖的工作情况要谈;有时是直接去印刷厂门口等她,让司机把车停在对街,他坐在后座,隔着车窗看她走出来,然后降下车窗,冲她点点头。她每次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走过去,上车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过去。也许是因为妈妈的话。女人要听男人的话。德米特里是男人,是这个城市里说话最算数的男人之一。
与此同时,谢尔盖在厂里的日子变了。他被调去第二车间,活越来越多,报表越堆越高。以前五点下班,现在要干到九点,有时十点。值班宿舍的灯总是亮到半夜。他瘦了,眼底有了青。但他跟安娜说,没关系,这是领导重视,干好了能提干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握着她的手,掌心是热的,粗糙的,带着机油味。
安娜看着他,什么也没说。她不敢说。
她越来越怕。怕那辆黑色伏尔加,怕电话铃响,怕有人敲她家的门。她怕德米特里看她的眼神,那种目光像一只手,隔着空气摸过来。每次从他那里回来,她都要在水龙头底下冲很久的手,冲得手背发红。
她跟谢尔盖说,我们结婚吧,早点结,别等到秋天了。
谢尔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耳朵尖都红了。他说好,他说他早就想了,就是怕她嫌太仓促。他说他这就去跟车间主任请假,去登记处递材料。
第二天中午,谢尔盖在车间办公室跟组长说请假的事。他说得很小声,但脸上是藏不住的笑。组长是个老好人,拍着他肩膀说恭喜。谢尔盖出来的时候,迎面撞上了德米特里的助理。助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,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谢尔盖同志,这么高兴?”
谢尔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说没什么,就是要去登记结婚了,早点办。
助理笑了笑,说恭喜,然后上楼去了。
当天下午,助理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报告给了德米特里·莫罗佐夫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说谢尔盖·尼古拉耶夫今天中午在车间里说,要和安娜·帕夫洛夫娜提前结婚,这两天就去登记处递材料。
德米特里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听完,没有抬头,只是把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然后他慢慢地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的一口气,很快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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