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看他。她眼里全是水光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想说不。她想喊。她想把笔摔在地上。但她两边各站着一个男人,她的手被按在桌上,笔被强行塞进指缝。她摇头,拼命地摇头。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,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头固定住。另一只手把笔按在她手里,攥着她的手指,在签名栏上划下了她的名字。
安娜·帕夫洛夫娜·索科洛娃。一笔一划,不是她写的,但笔迹歪歪扭扭地落在了纸上。
啪,啪。两张结婚证推出来。德米特里拿起一张,看了看,折好,放进内袋。另一张他拿在手里,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,安娜·帕夫洛夫娜·莫罗佐娃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把那张纸递给她。
安娜没有接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无声的,一颗接一颗,砸在登记处冰凉的地砖上。她站在那里,肩膀在抖,但一声都没有出。办事员低着头,翻着桌上的文件,翻来翻去,翻同一页。门口那两个男人看着墙。
“走吧。”德米特里说。
她被架出来,塞进车里。车子发动了,往涅瓦大街的方向开。她透过车窗往外看,看见区苏维埃的灰楼往后退,看见街上的行人,提着菜篮子的主妇,骑自行车的少年。她忽然想起谢尔盖。今天中午,他应该还在车间里,满手油污,低头看图纸。他还不知道。他还以为他们要去登记了。他还以为她会在印刷厂门口等他,像往常一样。
她的眼泪一直流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一直哭一直哭,哭到脸上全是泪痕,哭到领口湿了一片。旁边的男人递过来一块手帕,她没有接。手帕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,又收回去了。
车子拐进涅瓦大街,停在那栋六层楼房前。德米特里先下车,绕到另一边,替她拉开车门。他站在门边,看着她。
“下车。”
她坐在里面,没有动。一个男人伸手进去,攥住她的手腕,把她从车里拽出来。她踉跄着站稳,又被架着胳膊往楼里拖。她的鞋跟断了一只,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街道,阳光落在沥青路面上,明晃晃的。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天还是蓝的。
她被拖上三楼,推进那扇门。新房子,三间房,有电话,有的浴室。她站在客厅中央,听见门在身后关上了。架着她的那两个男人松了手,退到门外去了。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脚上只剩一只鞋,另一只光着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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